Friday, September 21, 2007

[转贴] 杨叛原创小说 杀手人生

杀手人生

作者:杨叛

  做杀手并不是我的选择。
  可我的曾祖父是杀手,祖父是杀手,父亲是杀手,哥哥也是杀手,所以,我顺理成章的也成了杀手。
  很小的时候,我喜欢看书。
  沉甸甸的一本书中,一行行整齐的诗句散发着墨香,捧起来,便有种安宁的心情。
  我家有个小小的园子,里面支着层层的葡萄架,人躺在下面,眼前便是一片绿色的天空。
  落寞的秋风下,我总是喜欢坐在葡萄藤的绿荫下,捧着一本书静静的看,阳光逆着层层的叶子照在书上,那书便带着淡淡的绿色。耳边,叶子沙沙的响。
  书香与天籁沐浴了我幼小的灵魂。
  书中有着种种的神话,其中我最喜欢的一个便是梦之舟瑟克塞斯的传说。
  据说在海的那边,天之尽头,有个美丽的岛屿——依鹿什。
  那是个诗的国度,爱的世界,美的天堂。甘泉流淌,果实累累,人们在幸福中永生。
  每隔一百年,会有一艘巨大的蓝色帆船从这世界的各国驶过,将诗人们接到那梦幻之岛。
  那便是梦之舟——瑟克塞斯。
  实在是爱煞了这个故事。所以,小小的我便梦想成为一个真正的诗人。
  那天的天色是碧青的,我象往常一样坐在葡萄架下,看着我的书。
  突然一只翠绿的蝈蝈跳到我的书上,我静静的看它。
  它动了动纤细的脚,那脚微微的弯曲着,很明润的的绿色带着种柔和的浅黄,象春塘边的柳色。
  它的眼睛浑圆闪亮,一点黯然的青芒在当中忽隐忽现。
  我轻轻的向它吹了口气,它没有移动,带着一点忧郁的眼神望着我。
  这时,我听到了娘唤我的声音。
  那声音很嘹亮,远远的传了开去,带着金钹的颤音。
  如果我知道她唤我是为了什么,我就会躲在那绿色的葡萄藤下,永远不再出去。
  然而我收起了书,从那一片静谧的绿色中走了出来。
  家中的光线很暗,娘的脸隐藏在阴影中,我看不清。
  直到现在,我始终不能回忆起她的样子。记忆中,她总是在屋子里,在黑暗中。
  “你已经到了学习的年纪了,从明天起,你就要学着怎样的去做一个杀手。”娘的声音很温和,也很遥远。
  我抬着头,本能的摇了摇。我想我摇头的姿势一定不对,因为我从来没摇过头,我是从左向右摇的,下巴高高的在右面荡了一下后,悠然的摆回到左面,我的颈骨发出危险的劈啪声,提醒我这动作是多么的鲁莽。
  “为什么?你的曾祖父是杀手,祖父是杀手,父亲是杀手,哥哥是杀手,所以,你也应该是杀手。这是你的命运,你没有别的选择,我也没有。”她的声音从很高的地方投掷下来,摔在地上,发出很响的回声。
  我的年纪还不足以让我进行反驳,所以我做的便仍旧是那危险的摇头动作。我的颈骨因着这不习惯的动作再一次的发出叹息。
  “那你想做什么?”她的语音中带着些许平淡的无奈。
  “我想做一个诗人。”我喏喏的回答。
  “诗人?!”娘沉默了一阵,“你想做诗人?诗人……”她就这样喃喃的重复着我的愿望,一时间仿佛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仰着脸,期盼的望着她。
  “你相信诗么?诗是不真实的,那种虚幻的美丽会令你迷惑到完全无法发觉命运中背负的黑暗;诗是脆弱的,那种温柔的希望令到你的心灵无法承受任何现实中纠错的悲伤;诗是茫然的,那种盲目的浪漫令你忘记了需要履行的人生中必须的责任……”娘的声音激动了起来,她平复了一下情绪,叹息道,“所以,我的孩子,还是做一个杀手吧。”
  可小小的我有着小小的固执。
  最后,娘只得找来了萧大爷。
  我从小就怕他,他有一对刀一样锋利的眉毛,只要它们一收拢,我便立刻忘记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只会愣愣的眨眼睛。
  娘把萧大爷和我关在一个小屋里半个时辰,我出来的时候,这世上便多了一个小小的杀手。
  我被娘送到了杀手学校去学习杀手的技能。临走的时候,娘抱着我哭了,我没有哭。
  那一年,我七岁。
  学校建在一个荒凉的山谷中。灰色的峭壁间荆棘丛生,形状古怪的巨大岩石魔鬼般的在潮湿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学校的一切都是白色的。雪白的高墙,灰白的角楼,青白的窗子。
  我们,则穿着白色的袍服。
  每天天蒙蒙亮时,我们都被藤鞭从被窝中赶起,一队队的操场上瑟缩着排列整齐。
  头戴黑色羊角的领队会大声的问我们:“你们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们便仰起头,齐声大喊:“杀人!”
  “你们为什么杀人?”
  “我不杀人,人必杀我!以人之死,换我之生!”
  稚嫩的童音在山谷的黎明中久久回荡。
  然后我们便沿着那陡峭的山谷攀援奔跑。
  晨风总是刺人的凛冽,浓浓的雾气掩盖着眼前的路径。
  在前进的队列中,经常会有小小的身影突然消失在悬崖的边缘,我们听到尖锐的哭叫声在山谷中回荡,可没有人敢停下来。
  停下来的人,会被教官扔到悬崖下。
  我们的课程有五门,技击,易容,轻功,暗器,毒药。
  学校那白沙铺成的操场上,我们学会了挥舞着手中的木刀,用最快的速度劈掉面前的目标的头;学会了面带着在微笑将手中的喂毒暗器射入目标的心脏;学会了无声无息的潜到目标身后扭断他的脖颈……
  炽热的阳光照在雪白的细砂上,明晃晃的刺眼,可我们不敢眨眼。
  教官就站在你的身后,手中拎着鞭子,眼中闪着渴血的光。
  并不是所有的教官都是那么凶狠,我还记得教我们毒药的那个教官。
  和别的教官不同,她是个很漂亮很温和的女子。尽管那白色的长袍十分宽大,可她走路那摇曳多姿的样子仍让我们着迷。
  她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柔柔的,带着一丝甜意:“同学们,如果把蜈蚣、蟾蜍、蜘蛛、蝎子、毒蛇这五种动物的毒液混在一起,配上鹤顶红、孔雀胆,熬上七七四十九天,会做出什么东西来呢?”
  我们便张开小嘴,一齐扯着嗓子大声的喊:“五——-毒——-散——-!”
  她愉快的笑了:“同学们说的对!这五毒散啊,可是很了不起的毒药噢,历史上,许多的帝王都用它来毒杀反对自己的大臣啊!你们长大了都会成为很好的杀手,它对你们也是很重要的喔!下面,哪位小同学来发挥一下想象力,怎么使用五毒散呢?”
  我们便会争先恐后的举起小手,回答老师的问题。
  “下在酒里!”
  “下在井里!”
  “下在河里!”
  老师惊喜的抱起最后的那个小朋友,在大家嫉妒的目光中,狠狠的亲了他一下:“这位小同学好了不起,下在河里,可以毒死好多的人啊,你们大家,都应该象他学习呀!”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喜欢这个教官。
  直到她毒死了一个在背后骂她骚狐狸的女同学。
  她把奇痒的毒药下在那个女同学的头发里,然后笑吟吟的看着她哀嚎,拔光自己的头发,挠破自己的头骨。
  然后她让头目把那尸体扔去喂狼。
  头目是从我们当中选出来的,与教官不一样,他的地位特殊。所有违反纪律的事情他都要向教官报告,就象那个女同学的事情。
  我发现,所有小组的头目都有着和萧大爷一样的眉毛,它们一皱的时候,我便想起了和萧大爷在一起的那半个时辰。
  除了主课,我们也有实验课。主要就是杀一些小鸟,青蛙,老鼠这类东西。
  要是你杀的快杀的好的话,学校会给予奖励。发给你一把开了刃的精制小刀,或者,是一瓶毒药。
  当然,惩罚也是有的。尤其象我这种经常不完成作业的孩子。
  一般不过是对着草人,大声喊着“杀”连劈个几千次。
  要是频繁连续的犯错误,就用另外的方法。
  那次实验课,我分到了一只绿色的小鸟。
  它很小的样子,纤瘦而温暖的躯体在我的掌中颤抖着。小小的眼中酿造着一种沉淀了的碧色,那分近乎绝望的哀伤让我心悸。
  我张开手掌,那小鸟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支起了身子,不解的看了看我,然后张开翅膀,飞走了。
  那翅膀拍打的声音很动听,那一瞬间,大家都停下了手中的杀戮,看着那道绿色的虹影欢悦的消失在窗口。
  时间有着刹那的停滞。
  然后是微笑。
  因为这只小鸟的自由,我受到了特殊的惩罚。
  在楼顶走廊的尽头,有个古老的壁橱。
  那是个专门关孩子的地方,阴冷,黑暗,是鬼魂的乐园。
  传说许多的孩子都死在那里,带着一脸的恐惧。
  我被关到那壁橱中,看着那沉重的门在面前合上。
  我在绝对的黑暗中倾听自己的呼吸,密封的空间中有风在流动。
  然后四面八方有冷冷的手在摸索,还有绝望的呻吟。
  我努力的去想那葡萄架和读过的诗篇,渐渐的,我的心暖和了起来,
  在那深深的寂静中,我恍惚听到低低的孩子的欢笑声在耳边响起,很微弱的,一连串的笑声。
  想起那传说,我悄声的问:“你们是不是和我一样,都想做诗人呢?”
  笑声非常的轻盈。
  下课的时候是我一天最快乐的时光。
  别的孩子在兴奋的讨论着杀人的技巧,彼此研究着对方的身体,指指点点,希望找出最脆弱最致命的部位。
  还有的在绘声绘色的讲述着杀手界的种种传说,哪个天才又在很小的年级就成为职业杀手,哪个同学被一流的杀手组织看中,还没毕业就已经被选定……他们乐此不彼。
  我一个人在远处的林子中默默的走着,吟哦着我的诗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时光流逝,实验中我们杀的青蛙和小鸟换成了狼和狮虎。
  我的身体长高了,我的心还向往着诗歌。
  在我十七岁那年,我认识了安兰。
  她是个很开朗的女孩子,她的笑容让我想起开在悬崖上的雏菊,她走路的时候,带着诗意的节奏。
  我喜欢诗,也喜欢雏菊,所以,便喜欢上了安兰。
  杀手是不允许有爱情的,那会影响杀手的素质。如果学校中的学生相爱,便会受到残酷的惩罚。
  但我的意志力和恐惧并不能够抵挡着我的爱情。
  终于有一天,我在她的桌子里放了一张纸,那上面是我写的一首诗。
  接下来,便是忐忑不安的等待。
  直到她拿着那张纸来找我。
  “这是你写给我的?”她扬了扬那张纸。
  我呐呐的点了点头。
  她微微一笑,展了开来,大声读道:
  “我执起嫩绿的藤枝,
  在细浅的白沙上,
  柔淡的月光中,
  轻轻的写下
  永远爱你
  然后仰望星空,
  期盼死亡降临,
  以让我写下的
  成为人世间
  最完美的誓言。“
  然后,她“唰”的一声,将那张纸撕成了两半。
  “可惜,我不喜欢诗人。”她笑着说。
  撕纸的声音真响,我揉了揉我的耳朵。
  她退了一步,细细的看我,突然伸过头来,使劲的在我的嘴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是送给你的,不过,只是同情。”说完,她哈哈笑着走开了,带着那诗意的节奏。
  我望着她的背影,抬起胳膊,用袖子使劲的向唇上擦去。
  从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叫我诗人。
  渐渐的,这个绰号在同学们间也叫开了。
  我并不讨厌这个名字,但讨厌他们叫我时脸上的表情。
  三个月后,茫茫的大雪中,我们在山谷的悬崖边缘上列队。
  两个相爱的学生将在我们的面前接受惩罚。
  我们默默的看着两个年轻的躯体颤抖着站在悬崖的边缘上,下面,饥饿的狼群在咆嚎。
  随着教官的一声令下,他们被推了下去。
  在他们消失在悬崖边的那一刻,我清楚的看见他们的眼神。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永恒这种东西存在。
  如果站在那崖边的是我和安兰的话,我会后悔吗?不,不会,如果我能够看到那样的眼神,我就不会后悔。
  只要有那样的眼神。
  我忍不住向安兰望去,发现她也正望向我,看到我的目光,微微的一笑。
  下山的时候,我走到她的身边,轻声的问她:“你刚才在想什么?”
  她偏着头微笑着看我:“和你想的一样啊,诗人,和你想的一样。”
  然后走开。
  一样么?只怕未必吧……,我默默的想。
  毕业的时间终于到了。
  作为杀手,不杀人是不能毕业的。
  我们最后的杀戮实验的实验品便是活生生的人。
  上千的人赤裸着被绑在操场上的木桩上,等待着我们去宰杀。
  同学们面带笑容,用着五花八门的器具和方法将属于自己的实验品变成一具尸体。
  他们乐在其中。
  我希望永远也不要轮到我,我当然失望了。
  在教官的号令声中,我木然的来到队列前。
  面前的,是一个与我完全陌生的人,很瘦弱的样子,一脸的恐惧。
  他的身体和我的心在同时颤抖。
  “杀了他,你还犹豫什么?!”教官厉声道。
  是的,我要杀了他,否则,教官便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我。
  杀人学校毕业的必须是杀人者,而不是诗人。
  我看着那人,他的眼睛中闪烁着乞求的神色。
  不行啊,我不杀你就会死的,而且,终究会有别的人会杀掉你。
  我将手中的长刀高高的举起。
  他大声的喘息着,似乎要将一生的气都在这一刻倾吐出来。
  长刀疾劈而下!
  猛的停在他的颈边……
  他大声哀嚎了一声,头无力的垂下。
  我终于无法下手,那么说,我要被教官杀死了?
  我听到教官走到我的身边,我的身体僵硬起来。
  教官伸出手,试了一下,那人的鼻息。抬起头,向我咧嘴一笑:“干得好!”然后大声向我的身后招呼,“下一个!”
  原来,那人已经死了。他对死亡的恐惧杀死了自己。
  无论如何,我欠了一条人命。我无力偿还,除非有一天我也杀死自己。
  走出校门的我们,便是正式的杀手了。
  同学们大都已被杀手组织接收,象我这样成绩极差的,便呆呆的站在那里,不知向哪里去。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长袍的光头大汉走到了我的身边。
  “喂,你是老三吧!”他问。
  我抬起头,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我是你哥。”他咧嘴一笑。
  我从没见过我哥,只是知道他也是杀手,很小的时候,他就被派去学习了,再也没回来过。
  但我知道这个人就是我哥,他的轮廓和我一样,看着他,我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后的自己。
  “娘呢?”我问。
  “娘死了,她托我照顾你。”他上下打量着我,好象我是待价而估的货物。
  我木然的忘着他,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好半天才想起来,我忘记了难过。
  哥住在城里,虽然住的地方只是一座磨坊,可仍然是城里。
  这里,你整天可以看到人流,听到马嘶。久了,眼睛和耳朵都很疲倦。
  我在哥的地方住了三天。三天后,哥说他不能白养我。
  “你得去杀人。”他告诉我说。
  阳光下,我站在微尘中,怀中别着刀。
  我一口口的吞着口水,努力的平复自己的心跳。
  前面不远处就是一家酒馆,我要杀的人每天都会到这里喝上一杯。
  希望今天是个例外。
  酒馆不断有进出,可没有我要杀的人。
  太阳缓慢的划着曲线向西方坠下,最终为大地吞没。
  我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回到家里,哥问我怎么样。
  “他没上酒馆。”我说。
  “你明天再去。”他说。
  例外只可能有一次,第二天,我的祈祷便失效了。
  我的目标终于出现。
  这是个普通的人,衣着整洁,面带微笑,显然,他对自己的生活是很满意的。
  我看见他从酒馆的门口出来,便跟在他的后面。
  那只刀的刀柄压在我的心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和他的距离只有几步远,而且在逐渐的接近。
  我的刀已握在手中,我想起了自己杀死的那些青蛙和小鸟。
  这一刻,这个人和那些幼小的生灵一样的无助。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杀人的事,每天都在这个城市发生的。
  我不杀他,终有一天,他也会死的。
  我尽一切的方法平息自己那剧烈的心跳。
  我的身体已没入了他的影子中,刀向后撤,准备深入他的心脏。
  “爹——!”一个幼嫩的童音响了起来。
  我的刀和身体硬邦邦的僵在那里,看着他大声笑着抱起面前的孩子。
  阳光下,他的笑容那么的灿烂。
  生命中第一次,我知道原来人是可以这样笑得这样肆无忌惮。
  我看着他们远去,不知不觉间,眼睛变得温热起来。
  我默默的回到家中。
  哥又问我怎么样,我一言不发。
  哥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朝地上吐了口吐沫,狠狠的骂了一句“废物!”
  有一次,哥出去接生意,把我带在了身边。
  他接生意的地方是在一处很密的林子里。
  林子不大,枞树和白杨彼此提防的生存在那里。
  林子中没有鸟叫,风吹的很紧,树枝在地上的暗影威胁的摇摆。
  林子中有一片空地,一座坟丘孤独的立在那里。
  阳光努力的照了进来,显示着它的力量。
  我站在那光与影的边缘,看着哥向那坟墓走去。
  坟墓的一旁,站着一个脸庞枯瘦,双目深陷,同样穿着黑色长袍的人。
  哥和他低声的谈着什么,风声很大,我听不清。
  然后那个人从一个口袋中掏出了几枚金光闪闪的钱币交到了哥的手中。
  哥将那些钱将手中掂了掂,好象很轻的样子。
  完全不象是一条人命的分量。
  哥每次杀完人,都会去大喝一顿。
  他喝酒的时候,我站在门外。
  我看见他喝的酒是红色的,红的象血。
  他抓起酒杯,张开喉咙,把那鲜红的酒倒入,咽下,然后皱起眉头,很难受的样子。
  但马上又满上一杯那种血红的酒。
  那天,他喝完了酒,我们一起回到所住的磨坊。
  走到门口的时候,哥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不解的望着他,却见他的神情分外的凝重,缓缓的将他的刀拔出刀鞘。
  我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个样子,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拔出了我的刀。
  他走到门口,用刀尖将门撞开。
  门撞到墙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磨坊中显得很响。
  磨坊内看不到人,只有那水车的巨轮在咿咿呀呀的转动着,掀起一阵阵泼嗤的水声。
  我和哥一步步的向内踱着,金色的阳光从天窗照进来,池水又将青色的反光粼粼的映在墙上,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四周是垒得很高的层层的麻袋,里面装满了豆子。
  我们小心的观察着,然而没有任何的动静。
  就当我稍稍放松的一刻,随着巨大的水声,几条魁梧的身影从水池中破水而出,向我们扑来!
  那是卫兵!!!
  卫兵是杀手的死敌,他们的任务就是消灭所有的杀手。
  他们是杀杀手的杀手。
  三个卫兵将哥团团围住,另外一个向我扑来。
  显然,哥才是他们的目标。
  我挥舞着手中的刀,拼命抵挡着对方的攻击。
  他的力气很大,我们的刀每一次相击,都迸发出大蓬的火星。
  挡了几刀后,我的手臂已变得酸麻。他又劈一刀,我手中的刀无力的跌落。
  我将身子拼命一偏,闪开他的一刀,他的刀劈在麻袋上,豆子雨一般在空中飞溅。有几颗打在我的脸上,隐隐做痛。突然间脚下一滑,踩在豆子上,我重重的跌倒。
  那个卫兵狞笑着盯着我,双手将刀高高举起——突然他的身子一僵,眼中露出恐怖的神色,喉头嗬嗬作响,然后直挺挺的栽倒在地上。
  他的背后,插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那是哥的刀,千钧一发之际,他将手中的刀掷出,救了我的命。
  但他自己失去了武器,立即陷入了险境,两个卫兵疯狂的向他不停的挥刀——只有两个,有一个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哥冷静的在交错的刀锋中闪避,突然间他身子急挫,一名卫兵的钢刀在他的肩头划出一道血痕,趁着这个空隙,他一把抓住了那名卫兵的手臂,猛的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前,另外一名卫兵的刀刚好劈下,顿时将那个倒霉蛋的脑袋劈成两半。
  尸体的手一松,刀子落下。哥就地一滚,将刀抓在手中,反手一刀,将最后一个卫兵的双腿齐膝斩断。
  那个卫兵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摔倒在地上。
  哥抹一把脸上的水珠,将手中的刀尖点在他的胸膛上,有意无意的向我瞥了一眼,我的心一跳,他的眉毛和萧大爷的一模一样。
  那卫兵痛苦而剧烈的大声喘息着,眼睛大而绝望。
  他将双手握在刀柄上,闭上双眼,用力的向下一压。一股鲜血猛的喷在他的脸上,他松开手,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神色间似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水车还在辘辘地转动着,阳光照在哥的古铜色的身躯上,反射出凶悍的光芒。
  在给哥包扎伤口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救我?”
  他莫名其妙的看我一眼,不耐烦的道:“傻瓜,你是我弟。”
  哥不知道,其实,他也不是一个很好的杀手。
  我们搬了家,住的地方附近有一片茂密的枫林,穿过它,便是一大块绿茵茵的草坪。
  百无聊赖的我,在那里渡过一个个的黄昏。
  和我一起在草坪上漫步的,还有一对母子。
  那个母亲总是穿着绛红色的长裙,有一双很深的,明澈的,微笑的眼睛。
  她总是幸福的望着她的孩子。
  那真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喜欢在微风中晃着一颗胖胖的头笑盈盈的蹒跚而行。两只小手总是向上举着,仿佛想从天空上抓下来点什么。
  在黄昏的风中,我就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嬉戏,玩耍,亲吻,直至夜色降临。
  又是一个黄昏,我出了家门,来到林子中。
  夕阳将最灿烂的光芒撒在林中,给叶子着了金色的油彩。
  已经是秋天了,微风中的缤纷落叶如雨,掉在我的身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就当走到一块空地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嗨!诗人。”
  我的身子突然僵住了,呆立了半晌,艰难的转过身去。
  安兰倚着一棵高大的枫树,静静地望着我。
  时间似乎停顿了,有片刻的恍惚,甚至向后流转。
  我缓缓的向她走去,我的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又轻又软,如同踩在用梦编织成的毯子上。
  她一言不发的望着我,仿佛忘记了我的样子,而现在要牢牢的记住。
  我走到她的面前,呆呆的看了她一阵,低下头,又抬起来微笑着说:“我们好久不见了,有一年七个月零二十……”
  “零二十四天。”她偏了一下头,微笑着接道。
  我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还是那样的望着我。
  我忍不住又问道:“你……”,她突然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我不要说话。
  我有些惊讶,她专注的伸出右手,中指贴上我的额头,然后轻轻的,缓缓的向下抚摸。
  我闭上双眼,感觉她的手指划过我的双眼,鼻尖,嘴唇,然后又轻轻摸上我的脸颊。
  她的手柔软而冰冷,仿佛没有任何生命的感觉……
  我猛的睁开双眼,将她的手握在手中。然后把住她的脉搏。
  “没用的,诗人,没用的。”她微笑着抽回了手。
  我呆呆的站在那里,望着她,完全失去了任何感觉。
  鲜血滴滴答答的从她的黑袍下落到地上,和枫叶的红色映在一起,那种令人绝望的红。
  “我终于忍不住从我的组织中逃出来找你,可他们不肯放过我……”她轻声道,身子顺着树干缓缓滑落。
  我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注定成为杀手?为什么我们不能相爱?为什么?
  我痴痴的望着这世上我唯一爱的人和唯一爱我的人,心想:“哪怕是一天,只给我们一天去真正的相爱,那么,这一生我就不再要求什么了。哪怕用我的余生,用几世的苦难去交换这一天,一整天。”
  安兰微笑的望着我,她的微笑依然如同那悬崖上的雏菊,那么挺秀,那么的顽强。
  “还记得那天在悬崖边你问我的问题么?”她说。
  我点点头。
  “能再问我一次么?”
  “你刚才在想什么?”我有些茫然的重复着当时的问题。
  “和你想的一样啊,诗人,”她微笑着回答,眼中闪耀着晶莹的泪花,“和你想的一样。”
  我将她紧紧的拥在怀里。
  “还记得我吻过你么?”她在我的耳边微微的喘息着。
  我又点点头。
  “我还说过,那个吻只是同情……”
  是的,她说过。
  “我说谎了……”她的声音中还带着一丝温柔的俏皮。
  然后,生命从那娇柔的身躯中飞走了,飞向很远的地方。
  我就那样沉默的拥着她,久久。
  然后我俯下头,在她的唇上轻轻的一吻。
  那吻带着淡淡的咸味,不知是因为她唇边的血迹,还是我脸上的泪水。
  每天的清晨,我都会去那片枫林中,安兰就葬在那里。
  我会将自己写的一首诗放在她的坟前,任风吹飘逝。
  那座坟很小,高只到我的小腿。春天,我在上面种了雏菊,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雏菊,只是感觉上她是应该喜欢的。
  花还没有开,只有很嫩的绿芽。生生的,很有朝气的样子。
  哥已经很久没有接到什么生意。
  他的脾气变的很大,成天的焦躁不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让我想起关在笼子中的豹。
  我们吃的东西一天比一天清淡,最后连肉都没有了。
  哥喜欢吃肉,就象他喜欢杀人。
  其实我想他未必真的喜欢杀人,就象他未必真的喜欢喝那种红色的酒,只是中了瘾,便再难戒掉。
  每天我都早早的离开,去陪伴安兰。傍晚,在那林荫中看着那对幸福的母子。
  一天,便很快的过去。
  这天的中午,哥带着满面的红光回来,提着一大块的肉。
  我知道,他一定又去杀人了。
  晚饭的炖肉香喷喷的,我却不想多吃。很快,就离开了。
  穿过树林,我来到那熟悉的草坪。
  出乎我的意料,今天,那对母子没有出现。
  我怅然而归。
  第二天,第三天,草坪上依然没有她们的踪迹。
  我开始感到不安,去向周围的人询问。
  一个须发苍白的老人告诉我她们被杀了,母亲和孩子的胸口被刀刺穿,那样子,似乎是杀手做的。
  胸口刺穿,那是哥的手法。
  我转身,疯狂的向家中的跑去。
  院子中,阳光下,哥在磨刀。
  刀身用力的在磨石上蹭着,很痒的样子,象吃完了猎物的狮子。
  我冲上去,一把抓住哥的衣领:“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她们。”
  哥劈面一拳打在我的脸上,我跌倒,他又重重的在我的肚子上踢了一脚。
  “不杀她们,哪来的肉吃?你难道没吃?这时候跳出来装他妈的圣人!”他骂骂咧咧的走开了。
  我静静的躺在那里,身子因为痛楚而抽搐着,这抽搐漫延到心脏,我的心也抽搐起来。
  时间慢慢的过去,我依然没有移动,因为我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我吃的肉是那对母子的死亡换来的,我吃的是人肉。
  黄昏,我又来到那草坪,独自坐在树荫下。
  晚风很温柔的吹着,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芬芳。
  我呆呆地望着那草坪,依稀中似见到那母子在嬉戏的身影。
  我将头深深的埋在膝盖间。
  又是一天的清晨,我去看安兰。
  林中荡漾着淡淡的雾气,空气凉润,叶子的露水打在我的肩上。
  随着晨风飞舞的,除了零落的枯叶,还有一张张写着诗句的纸片。
  离着安兰的墓还很远,便看到一个纤秀的背影坐在那坟前,手中持着一张写着诗的纸,静静的读着。
  那一瞬间,我竟不敢呼吸,以为看到了安兰的亡灵。
  我悄悄的走近,怕惊扰到她的出现,如果…如果还可以看到她的微笑,那将是我不敢奢望的幸福。
  “安兰……”我轻声的呼唤。
  她听到我的声音,转过头来。
  一张年轻、美丽、充满了阳光的脸。
  不,那不是安兰。
  我的双腿瞬间失去了全部的力量,踉跄了一下,险些跪倒。
  “我不叫安兰,我叫宁紫……你怎么啦?”那少女好奇的问。
  “没…没什么。”我勉强一笑。
  “这……是你朋友的墓么?”那少女宁紫轻声的问。
  我点了点头。
  我发现我种的雏菊已经开了,灿烂的一片。
  金色的,蔷薇色的,还有白色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这些诗都是你写给她的?你……也是诗人么?”她又问。
  我想起安兰对我的戏称,微笑道:“是啊,我是诗人。”
  “她可真幸运,你这么的爱她……”她叹息道。
  我没有回答,蹲下身子,闭上双眼,伸出手去,感觉软而凉的花瓣温柔的划过我的手心。
  安兰的笑容又一次在我的眼前浮现,我不禁热泪盈眶。
  宁紫每天的清晨都会来读我的诗,原来,她也是诗人。
  和我不同,她是真的诗人。
  在她的世界中,没有杀戮和恐惧,只有温馨和宁静。
  渐渐的,我发觉自己已经喜欢和她在一起。
  不,不是因为爱上了她,只是一个人在黑夜中耽得久了,总是渴望阳光的。
  这天的清晨,我正在安兰的墓前拔去野草,宁紫来了。
  显然,她是跑着来的,红扑扑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怎么啦?”我淡淡的问。
  “我看到了……看到了,它、它已经来啦!”她有点语无伦次。
  “你看到了什么?”我有些惊奇,平时的她不是这个样子的。
  “瑟克塞斯……我看到了梦之舟瑟克塞斯!”她激动的大声道。
  我“霍”的站了起来,“在哪里?”我紧张的问。
  “跟我来。”她拉住我的手,向阴暗的树林外跑去。
  我们奔跑着,奔跑着,踏弯了青草,踢散了碎石,惊起群鸽,掠过大地,向着海滨奔去。
  终于,我们闻到了海水那淡淡的咸味,空气变得潮湿和新鲜,海鸥的鸣叫越来越清晰。
  我们在码头停住脚步,剧烈的喘息着。
  空气中流动着蒙蒙的晨雾,眼前一片大海的灰蓝色,我看不到船只。
  “在哪儿?它在哪儿?”我茫然四顾。
  宁紫缓缓抬起右手,纤秀的手指向着斜上方指去。那动作美得令人屏息,仿佛一个引路天使在为我指明方向。
  我抬起头。
  那片灰蓝向着天空耸拔而去,在接近云端的地方露出它的轮廓。
  我看到了“瑟克塞斯”。
  那是梦幻的壮丽,深情的伟大,它奇迹般的充斥在海洋和天空间,大地在它的面前显得如此狭小。
  密林般的桅杆间交织着无数的缆索,千万的白帆在它的极处汇聚成层层的云朵。
  钟声和竖琴声在鸣响,隐隐的,可以听到吟游诗人们动人的和声。
  “瑟克塞斯……”我梦呓般的喃喃道。这就是我童年时的梦想,也是我唯一的希望,如今,它就在我的面前。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诗人们穿着蓝色长袍,挂着五彩的花环,带着幸福的微笑,坐到从甲板上坠下来的巨大竹篮中,然后缓缓向着天空升起。码头上,长长的蓝色人龙向着远方蜿蜒,终于消失在天边。
  阳光下,我突然看到盔甲的反光,本能的将头低下。
  那是卫兵!
  他们在这里做什么,我用眼角的余光瞟去。 只见他们从一个个诗人的手中接过一枚金色的心形徽章仔细检查后又递还给诗人,然后才让他们通过所设的关卡,走向升降竹篮的码头。
  “那是诗人徽章,每个诗人都可以到诗人协会去领的,我的已经领到了,后天船就会起航,那时候我们一起去依露什,好不好?”宁紫那双美丽的眼睛渴望的望着我。
  “好……好啊。”我勉强微笑道。
  我去领诗人徽章?我只可以去杀手协会,去领一把刀。
  那天晚上,我抱着自己的膝盖默默的坐到天明,心中反覆默念着那两个名字:“依露什,瑟克塞斯。”
  第二天,我独自一人来到码头边,望着我那伟岸庞大的梦。
  数十只海鸥鸣叫缭绕个不停,提醒着我它们的存在。
  然而我眼中所能看到的,便只有这一只梦之舟。
  不知过了多久,我收回眼光。夕阳已斜斜坠向天边,整个码头笼罩在梦幻般的金色光芒中。
  我漫步而行,来到一个闲着的卫兵身边。
  他开始警惕的望着我,似乎从我的身上感觉到与众不同的东西。
  杀手就是杀手,即使是我这样懦弱的杀手,也有着与普通人不一样的危险气质。
  我在他的面前站住。
  他目光中的戒意更浓了。
  “我想知道,如果我不是诗人的话,我可不可以上这条船。”我坦率的问。
  “不是诗人?”他疑惑的问。
  “不是诗人。”我肯定的回答。
  他有些疑惑的望着我,道:“那你有显赫的家室?”
  “没有。”我说。
  “无尽的金钱?”
  我摇了摇头。
  “俊美的容貌?”
  我沉默不语。
  他仿佛看到天下间最好笑的事情:“那你凭什么上这条船?”
  我一言不发的看他。
  “普通人要想上这条船,总要付出些什么。”他说。
  凌厉的海风中,我们冷冷的对视。
  黄昏,我一个人坐在桌子边上。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有一半照在我的身上,另一半隐藏在黑暗中。
  阴与阳将我的脸庞割裂开来。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我听到哥缓缓的拔刀声,哥一向都是那么的机警。
  然后哥看到了我。
  “妈的,吓了我一跳,怎么,今天没有出去?”哥松了口气,收刀入鞘。
  我抬起头,看着他,象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怎么了?”他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对,“霍”地转过身去。
  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他罩在地上。
  “啊——!”他绝望的怒吼一声,试图拔刀,几名卫兵已一拥而上,数把钢刀比住了他的要害。
  我木然的坐在那里,象在看一出戏。
  哥在网中停止了挣扎,喘息着望着我。
  突然,他微微一笑:“好啊,小子,你终于成为一个杀手了。”
  然后他们把他拖了出去。
  走在最后的那个卫兵便是我在码头上遇到的那个。
  他停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向我扔来。
  我本能的接住。
  他咧嘴一笑,离开了屋子。
  我张开手,一枚心形徽章在我的手心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这个,便是我出卖自己的哥哥换来的奖品。
  亲生的哥哥。
  我突然开始发抖,控制不住的发抖。
  我的牙关发出“的、的”的声音,浑身的肌肉紧缩。
  我拼命的想停下来,可是做不到。
  我开始感到恐惧。
  开始怕我自己。
  夜色降临。
  黑暗逐渐将我吞没。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的眼球终于转动了一下。
  然后我意识到,天亮了。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这一天和以前的许多许多天不再一样。
  我站起来,浑身的骨节“噼叭”作响,仿佛站起的是一具僵尸。
  我梦游般的走出门去,向着码头的方向踽踽而行。
  我走的很慢,我觉得疲倦。
  我知道前面就是我一直渴望着的梦想,我马上就可以实现它。
  可我还是觉得疲倦,没有丝毫的喜悦。
  风很大,卷起尘砂漫天。
  我记得那天和宁紫去码头时,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天,我很快乐。
  天空中一队大雁列阵而过,在阳光中将巨大的“人”形清晰的投在了大地上。
  一阵劲风吹过,大雁的编队被吹散了。
  它们哀鸣着,努力的重新聚拢在一起。
  可是,那个“人”却已经扭曲的不象样子了。
  我茫然的望着它们消失,呆立了好久,才又向前走去。
  终于,我来到了码头上。
  诗人们大都早已登上了“瑟克塞斯”,只有余下所数十人在与亲友道别。
  远远的,我看到宁紫在焦急的张望着。
  我退后一步,缩在一座船屋的阴影里。
  我想我应该走上前去,微笑着和她一起登上这梦之舟。
  可我无法移动。
  我的梦想已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我知道,终我一生,我再也写不出任何的诗篇。
  卫兵开始催促着最后的诗人上船。
  宁紫被推上了吊篮,向上高高的升起。
  风吹着她的长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美得透明一般。
  她仍向远方不停的眺望。
  最后一个诗人也已上了船。
  巨大的锚链在隆隆声中拉起,梦之舟终于起航。
  那成千上万的白帆张满了风,带着饱满的精神驶向远方。
  我从阴影中踱了出来,来到码头的边缘。
  一个纤秀的身影出现在船尾,向我大声呼唤着什么。
  那是宁紫。
  只是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我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
  “瑟克塞斯”逐渐变成一个小点。
  我一动不动,看着在海天相接处完全消失。
  我张开右手,那枚金色的心形徽章静静的躺在我的手心。
  我将它举到眼前,仔细的看了一阵,将它用力一抛。
  那颗金色的心在空中划了一道美丽的曲线,落在海水中。
  它勉强在阳光中闪耀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光芒,然后,便向着漆黑的大海深处沉没。
  我微微一笑,转过身来。
  突然间我明白了哥的意思。
  他说我终于成为杀手了,那是因为我终于开始杀人。
  我杀死了我生命中第一个人。
  我杀死了我自己。
  我大口的呼吸着那带着咸味的空气,海风猎猎的吹动我黑色的长袍。
  我逆着阳光,向着自己的方向走去。
  我的步履缓慢而坚定。
  我知道那里会有什么。
  那里有一大块绿茵茵的草坪。
  附近是一片火红的繁茂枫林。
  林中有一座生着雏菊的坟墓。
  安兰在那里等待着我。

[转贴] 杨叛原创小说 云烟过雨

云烟过雨

作者:杨叛

  茫茫的白雾缭绕在这清冷的天地间,鹧鸪的悲鸣时断时续,让人的思绪也无法分明。
  空蒙的雾气中几株幽怨的垂柳静静的斜绕着这小小的酒肆,湿漉漉的雾气涌到了屋子里,润泽着一切,不多时,几乎所有的物件都挂上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人正拿着那块枣红色的棉布仔细的擦拭着架子上那一个个的酒坛,他擦的那么专心致志,以致于那激烈的自远而近的马蹄声也没有让他有任何停顿的意思。
  门外一声马嘶未了,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少女已手提竹篮,缓步走了进来,她的步子好轻,点尘不惊,只带起那团团的雾气轻轻的旋舞。
  中年人还在擦着,只是若无其事的淡淡招呼了一声:“来啦。”
  年轻的少女也不说话,静静的选了张桌子,放下手中的竹篮,坐了下来,看着中年人继续着他的工作。
  许久,中年人终于轻轻吐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微笑着道:“这‘明驼翰海'本是出自吐蕃,最是怕这潮湿之气,幸好有我这永和窑的天目瓷护着,不过也沾不得水气,否则甘冽之气便会弱了一分。”
  那少女默默的从地上拾起那只竹篮往桌上一放,“你看看,没错吧。”她的声音略混合着开朗与慵懒的气息,却又十分的柔婉动听。
  中年人用丝巾拭了手,走了过去,揭开蒙在竹篮上的油布,往里面看了一眼,又把布蒙好。
  少女的眼神中露出询问之色。
  中年人微微一笑道:“是他。”
  少女吁了口气,长长的伸个懒腰,随手拔下头上的玉簪,乌黑的秀发顿时散落如瀑。
  “这公子柳虽然在江湖上声名不著,可身手决不比风云十杰的任何一个差,你怎么会毫发无损的杀了他?”中年人摇头叹息
  “是他自己做的孽太多了,我只花了五十两银子就要了他的狗命。”那少女轻松的道。
  “哦?怎么说?”中年人的眉毛微扬。
  “我买通了他身边的一个丫头,在他的酒里下了毒。”
  “就这么简单?”中年人微露诧异之色。
  “就这么简单。”少女调皮的抿嘴一笑,显得十分可爱。
  “小荼,我真的服了你。说吧,今天喝什么?空谷闲音?”中年人试探着问。
  “那种东西你还是留给梦道人吧,淡的象水似的,有什么味道?”小荼噘嘴道。
  “那……喝云烟过雨?”
  “对,我只喝这个。”
  中年人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只玫瑰紫的钧窑瓷坛走了过来,轻轻的将坛子放好,叹了一口气:“这可是我……”
  “最后的一坛了,老板,拜托你下次换个花样好不好?”小荼将小嘴一撇,用一只手提起坛子,将泥封拍破,把那只天青瓷的酒盏斟满了,然后举起酒杯,凝视着杯中的酒。这酒是透明的,若有若无的酒气蒸腾蔓延,整个的杯子竟也蒙了淡淡的一层雨气。
  “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般颜色作将来。云烟过雨,雨过天青,只有这样的杯,才配得上这样的酒。”小荼有些痴迷的道,然后她举杯,一饮而尽。
  “唉,女孩子喝酒哪有这么喝的,小心点,别醉了。”中年人提醒道。
  “要你管?我今天就是要喝醉!”小荼抹了一把唇边的酒渍,倔强的道。
  中年人摇了摇头,又开始了他那永不停歇的擦拭工作。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透窗而入,店中一片云蒸霞蔚。
  小荼将坛子倾了又倾,晃了又晃,最后的一滴酒在坛口上滚了又滚,终于“嗒”的一声,落在盏中。
  她无力的一笑,凑过唇去,将这最后的一滴酒啜入口中。
  “老板啊,再…再来一坛吧……”她一边拨弄着酒盏,一边吃吃的笑道。
  “还来?今天就算了吧……”中年人劝道。
  “啪!”小荼大力的一拍桌子,有些凶巴巴的道,“我说……再来……一坛!”
  中年人摇了摇头,走入内间,不一会儿,绷着脸捧着一坛酒出来,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放,又去进行他擦拭的工作了。
  小荼嘻嘻一笑,软软的又将自己的杯子斟满。
  忽然,她腻声的唤道:“老……板啊,来…来和我喝一杯。”
  “不行,我只酿酒,不喝酒。”中年人头也不抬的道。
  “不对!你……你喝的……我知道你喝的……,你……你就是不肯和我喝………。你讨厌我…你宁可和阿娣喝,也……也不肯和我喝……”小荼的声音中带着哭音。
  “你又遇到他了?”中年人眉头微微的一皱。
  “谁啊?我遇到谁?”小荼醉眼迷离的道。
  “燕诚,轻舟神剑,明月公子——燕诚。”中年人沉声道。
  “没……没有。谁要…遇到他啊,我不要,不要!”小荼用力的摇了摇头,“不要……再也不要……”她的声音逐渐的低落。
  屋子里暗了下来,中年人点着了一盏青铜连盘鸭灯,豆大的灯火闪烁着,金红色的光晕照得小荼那清秀的脸庞忽明忽暗,象镀了一层神秘的油彩。
  中年人将一件薄毯给她披好,然后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眼神中凝注了十分的遥远时光。
  许久,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无奈的微笑,缓缓摇了摇头。
  第一缕清晨的阳光从窗中照了进来。
  小荼的眼皮跳动了几下,缓缓的睁开。
  阳光刺得她将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店中空空荡荡的,雾气已经比昨天淡的多了,只隐约的在阳光中隐现。
  她轻轻的呻吟了一声,一只手撑着头,站了起来。
  那条毯子顺着椅子滑落到地上。
  她扭头看了看,显得有些惊讶,随即又是璨然一笑。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望去时,却见那中年人悠然走了进来,奇怪的是,她竟然发现他眉宇间竟然有熏熏的醉意。
  “好啊,你不是说不喝酒么?原来只是做个样子给人看的,每天早上自己跑出去偷着喝。不知道这算不算监守自盗?”她笑骂道,恢复了原来的潇洒自如。
  “醒啦?你在我这里睡了一夜,我还没收你的住店钱呢,居然倒管起我的事来了。”中年人呵呵一笑道。
  “去你的吧,要不是醉了,鬼才会住你这个破店!”小荼瞪眼道,说完走到里间,就着水缸里的冷水匆匆梳洗洗了,又将头发挽了一个松松的髻,轻松的走了出来。
  中年人正坐在一张桌子旁,看着一封书信,面色颇为沉重。
  “怎么?有棘手的生意?”小荼随意的问道。
  “何止棘手啊!”中年人轻轻一叹,将信在桌子上一拍,“这担生意我们怕是接不下来啊!”
  “噢?”小荼轻轻拾起那封信,低声念道:“关东王许丑?竟然是他?!”
  “嘿,这家伙虽然是无恶不作,可他的确是名符其实的白山黑水间的第一高手。我们还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中年人叹息道。
  小荼沉默了一阵,突然道:“我去吧。”
  “你?”中年人微微吃了一惊,随即摇头,“不行,你不行,你的身手虽然不错,人也机警,可许丑那家伙是只老狐狸,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
  “不试怎么知道?有些事不能光靠武功的。我自信还杀得了他。”小荼坚决的说。
  “这个……”中年人仍在迟疑。
  “别这个那个啦,天狼谱中的人物还存在一天,瓦刺的也先就不会对中原的大好河山死心!”小荼把那封信往怀里一揣,转身朝店门外走去。
  “等一下,要不,还是等小商和梦道人回来吧。”中年人追上去犹豫道,“或者,你们可以一起去。”
  “你呀,明明大不了我几岁,怎么说起话来象我的老爹?”小荼讥笑道,翻身上了乌锥马,双腿一夹,那马轻嘶了一声,迅速的没入了晨雾中。
  中年人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这丫头……”随即,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象她的爹?不会吧,哪有那么老?”
  空气中的雾气更加的浓重了。
  两个多月过去了,中年人面庞上的忧虑之色越来越重。
  每天,他都常常将手中那拂拭的工作停下来,向外面张望。
  滚滚的雨烟中,依旧寥无人迹。
  夏去秋来,知了的声音逐渐的停歇。
  落叶由金黄化为明艳的亮红色,层层积在地上。
  雨雾向四面八方激荡,风越发的急了。
  这一天,熟悉的马蹄声终于重新响起。
  中年人的心“霍霍”的跳动着,高兴的低叫了一声“是小荼!”,急步走进出了屋去。
  不多时,抱着一坛“云烟过雨”从屋中兴冲冲的走了出来。
  店中没有人。
  他面色一变,冲出了门去。
  乌锥马安静的停在大门前,马背上,小荼无声无息的趴伏在那里。
  中年人快步上去,将她扶了下来,搀扶着向屋里走去。
  殷红的血液从她肋下的伤口中不断渗出,在地上留下滴滴的痕迹,旋即,又被那雨雾吞没了。
  中年人轻轻的吁了一口气,将双手伸到水盆里洗了洗。
  伤口中的暗器都已经取了出来,包扎好了。麻烦的是内伤,但无论如何,这条命可以保住了。
  他扭过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小荼。那张清秀而倔强的小脸此刻十分苍白,洁白的床单衬着她乌黑的秀发,越发的显得虚弱与文静,全无平时开朗的样子。
  晚上,她开始发烧了。
  “燕诚!……别走……燕诚……留下来啊……留下来,我不要你走!……不要你走…”她显然烧的很厉害,不停的说着胡话,反反复复的念着燕诚的名字。
  中年人一边摇着头,一边小心翼翼的为她在额头上敷上冷布巾。
  白蒙蒙的雾气顺着窗子缓缓的倾泻,在狭小的屋子中幽幽的缭绕着。
  当中年人睁开疲倦而布满血丝的双眼时,正好看到小荼用那双清净如水的双眸无力的望着自己。
  “呵呵,醒啦。你的命倒是挺大的,居然能撑到这里,再晚几个时辰就没救啦。”中年人笑道。
  小荼没有说话,仍然那样的看着他,让他有些不自然起来。
  “你歇着,我去给你炖点热汤去。”说着,他站起身来。
  “老板……”她叫住他。
  “嗯?什么?”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没什么。”她无力的道。
  中年人呵呵一笑,走出屋子。
  一个月过去,小荼的身子逐渐的好了起来,可她脸上的笑容却不再象以前那般的灿烂。虽然她已经完成了那个近乎不可能的任务——杀了关东王许丑,她仍旧不再快乐。
  她常常的默默半倚着窗子,眺望远处的风景,目光中却全然的一片空白。
  中年人使劲了全身的解数,每顿菜做的都是色香味具全,可是小荼仍旧浅尝即止,倦倦的提不起精神来。
  “小荼,你到底想吃点什么啊?”有一天他忍不住问道。
  “我想喝酒,喝云烟过雨。”她说。
  玉液似的酒浆倾泻到天青色的酒盏中,雾气开始蔓延,小荼的眼神越发的朦胧。
  她再一次的喝醉了,醉的抛开了一切顾虑。
  “我又看到他和阿娣在一起啦……,那么高兴的样子,嗯……,高兴……”她将下巴顶在桌子上,两手无力的前伸。
  “他知道你喜欢他么?”中年人一边进行着他的一贯的擦拭工作,一边淡淡的问道。
  “哦……也许……不知道吧,我……我没有说过……”
  “为什么不说?”中年人皱眉道。
  “…怕……我怕……”小荼呢喃道。
  “怕什么?”中年人惊讶的问。
  “……怕他会……会离开我啊……”小荼无力的轻声道。
  “那……也许……他也喜欢你呢?”中年人试探着问。
  “……他喜欢…我?……不…不是的……他只是……当我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行侠,论剑,谈诗,抚琴,可是……可是……就这些……只有这些……而已。”小荼用梦呓般的声音道。
  “你怎么知道他只是把你当朋友看?”中年人停了下来,   “也许这就是他喜欢女孩子的方式呢?”
  “不是的……”小荼侧过脸,将一侧的脸庞贴在桌子上,   “他…他不肯与我喝酒……”
  “不愿意与你喝酒?”中年人眉梢一挑。
  “他说……一个人喝醉了就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小荼无神的望着酒盏,轻声道。
  “他不想喝醉?”
  “不想。……从来不想。”
  “那……阿娣呢?”
  “嗯……?”
  “他们一起喝酒么?”
  “呃……我不知道……”小荼举起杯子,罩在右眼上,眯起左眼,“嘻嘻,老板啊,你看……看不见我喽…”
  中年人既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走了过来,坐到她的对面。
  “这样不行的,小荼,”中年人诚恳的道,“逃避不是办法,你还是去把一切都告诉他吧。告诉他,你多么希望能和他一起喝酒,一起共醉于这红尘之中……”
  “可是我做不到,我试过了……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小荼放下了杯子,将脸埋在胳膊里。
  “你很难过吧,小荼?”中年人同情的道。
  “嗯……想起他时,每次的呼吸都是疼的……”小荼瓮声瓮气的道。
  “很疼?”中年人试探着问。
  “比牙疼还疼……”
  “呵呵……”中年人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停下来愣愣的望着她好一阵,突然摇了摇头:“我的天,看来你是真的非常喜欢他。”
  “是啊,非常喜欢,非常…非常的喜欢……”小荼侧过头来,望着那只空空的酒杯,声音低落的道。
  天气真的开始冷了,小荼的心情也渐渐的好转。偶尔,也可以在店里听到她银铃似的笑声。
  中年人的“云烟过雨”每天都在减少,害得他整天愁眉苦脸,长吁短叹的,可是无论小荼喝多少,他总是能闷闷不乐的抱着又一坛从里面拿出来给小荼喝,也不知道他到底还藏着多少。
  江南的冬天是没有雪的,也不是很冷,茫茫的雾气中夹着一层很薄的寒意。
  小荼会在很早的时候起来练剑。她练的很苦,因为她并不是很喜欢剑术。可是燕诚是这世间无敌的剑手,他生存在一个剑的世界里。而她这样辛苦的练着,为的就是能够进入他的世界。
  “我不希望他来迁就我。我只是希望,能够有一个机会。”她这样的告诉中年人。
  中年人却在早晨抱着一坛酒到外面去,然后带着熏熏的醉意回来。
  小荼不知道他喝的是什么酒。可是她知道,那酒也必定有一个自己的故事。
  这一天,她决定要离开了。
  清晨,她一个人牵着马,穿过迷离的雾气,婷婷的走出酒店的门。
  顺着小路,她缓步而行。转过一片疏林,在依稀如前尘的水雾中,她看到中年人。
  他正坐在一座孤伶伶的坟边,举坛痛饮。
  她静静的站在那里,看了他好久。
  她不想,也能够打搅他,那是另外的一个世界,他的世界。
  当他喝尽了那一坛的酒,站了起来,木无表情的转过身来,望着她。
  “要走了?”他问。
  “嗯。”
  “我的这坛酒叫做易水西风,最是慷慨凛冽,它曾经……是我最心爱的酒。”中年人凝视着手中的酒坛,缓缓道。
  “…………”小荼没有出声,只是深深的望着他。
  “这里面……”他指着身后的孤坟,“埋着我平生最心爱的人。”
  他注视了那坟好一会儿,才收回了目光,轻声的道:“如果那时,我……”他望着小荼,突然愣愣的落下泪来。他们两人默默的低着头一起站了很久,小荼突然抬头道:“我要去找他,要他到这里来和我一起喝酒,喝云烟过雨。”
  中年人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点了点头:“去吧,小荼。带他来喝酒,别忘了,两个人的共醉才是这世间真正的醉。”
  小荼璨然一笑,翻身上马。
  她低下头,在那马的耳边轻声的道:“马儿啊,我们去找他喝酒啦,你说,好不好呢?”
  那马欢嘶了一声,放开四蹄,向着远方去了。
  从那天开始,中年人开始酿更多的“云烟过雨”,这种酒小荼一个人每天都可以喝一小坛,要是和燕诚两个人一起喝,恐怕以前酿的就不够了。他酿了那么多的酒,以致于把地窖堆满了,随后又排满了架子。架子满了,就摆上了柜台。柜台满了,又摆到桌子上。
  最后,当连地面都被酒坛塞得站不住脚了的时候,小荼回来了。
  那仍旧是一个水雾迷茫的清晨。她走进店门的时候,象往常一样,中年人正在仔细的擦拭着坛子上的雾气。她刚一坐好,便又摘下了发簪,让头发披散开来,显得十分的写意。
  “都告诉他了?”老板没有回头,一边擦拭着,一边问道。
  “嗯,我邀他今天来这里喝酒,喝云烟过雨。”
  “哦,他怎么说?”中年人停了下来,仍旧没有回头。可是声音中却有一丝紧张。
  “他什么都没说。我只是给他留了一封信,所以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她似乎是很轻松的道。
  “啊,那到挺……”中年人笑着回过头来。
  他脸色一变,然后猛的冲到小荼的身边,把住她的脉门。
  “没有用的,这毒叫做'相思','相思'是无药可解的。我当初毒死公子柳,就是用的它……”小荼微笑着道。
  “谁……谁做的?”中年人沉声问,那只把着脉的手在轻轻的颤抖。
  “是公子柳的一个女人。真怪,他对她那么坏,可是她还是要为他报仇……”她把头微微的一侧,有点不解的样子,“你说,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这么傻呢?”
  中年人放开了她的手,匆匆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了十几粒白色的丹药,沉声道:“快把这些吃下去,然后我们去找梦道人,也许他有办法的。”
  “何必浪费你的海云丹?将来小商如果出了事吃什么?梦道人要是真的有办法,上次他早就告诉我。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他,等他来和我一起喝云烟过雨。”她微笑着道,暗红色的鼻血开始滴滴答答的流了下来。
  小荼吸了吸鼻子,又抹了一把,皱了皱眉:“老板啊,你能不能个办法呢,我不希望他来时,看到我这个样子……”
  中年人默默的望着她好一阵,突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去,从架子上取下了一坛酒,轻轻的放在她的桌子上:“那你把这个喝了吧,这酒叫碧血丹青,它能够暂时激发你体内的潜能,让你和正常人一样的度过最后的时光。”
  小荼轻轻的点了点头。
  今天的小荼没有去抢酒坛,而是很乖的听任中年人为她把酒斟满。
  这一刻的她,只是个被人照顾的小女孩而已。
  她举起酒杯,却没喝,而是眨了眨闪亮的眼睛,看着中年人:“老板,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啦。本来,我早就应该说声谢谢的,可是……”
  中年人拍了拍她的肩头,和声道:“你不用说,我明白的。”
  “还有啊,你告诉小商,他的木精灵是我偷走的,现在还在我的口袋里呢,我真的很喜欢它们啊。你替我把它们还给他,再说声对不起吧。梦道人的火中莲也是我弄死的,可是我当时不知道那东西不能浇水啊……”
  中年人勉强微笑着,点了点头。
  “还有啊,老板,你那个青夔双凤霁红玉盏也是我打碎的啦……”小荼有些胆怯的道。
  “你打的?我还以为是梦道人的阿花打的呢……”中年人微微惊讶的道。
  “是我啦,不过我怕你生气,就赖在阿花的身上啦,谁知道你以后都不让它进店了,梦道人也狠狠的饿了它几天呢,不过,我偷偷的给它送吃的啦,是老来居的酱排骨呢,看它吃的那么高兴,大概它也不会怨我吧?……”她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不会的,它不会怨你的。”中年人温和的道。
  “那你以后也让它进店了?”她仰起小脸,期待的道。
  “嗯,我会让它进的,还会……还会喂他老来居的酱排骨给它吃。”他微笑道,声音却哽咽了。
  她咯咯的一乐,然后有又偏着头,调皮的微笑道:“我这算不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呢?”
  中年人再也忍不住泪水,转过头去。
  她又转过头望着店门,痴痴的道:“你说,他会不会来和我一起喝云烟过雨呢?”
  “会的,他一定会来的……他会到这里,陪你喝尽这一生的酒……”中年人抹去脸上的泪水,轻声的安慰道。
  “嗯,我要让他知道,世上竟会有这么香醇的美酒呢……”她期盼的轻声道。
  西子湖畔,明月轻舟。
  白衣飘飘的燕诚站在船头,负手对月,一言不发。
  “燕诚,夜风凉了,你还是进舱来吧。我的那张玉壶冰清刚刚调了弦,想不想听我奏一曲平湖秋月?”船舱内传来一个柔美动听的声音。
  燕诚低下头,看着倒映在湖中的那轮明月,水光粼粼,那月亮仿佛活了一样,颤动不休。
  船舱的布帘一挑,一个穿着青色棉布长袍的少女走了出来:“怎么了?你这几天一直都心事重重的样子。”
  “阿娣……”燕诚轻声道。
  “嗯……什么?”青衣少女微笑着问。
  燕诚仍旧盯着水中的那轮明月,低声道:“我要去找小荼。”。
  青衣少女的身子微微的一颤,转过头去看岸边的垂柳,晦涩的月光中,它们显得很黯淡的样子。
  “你……你是不是喜欢她呢?”她轻声的问道。
  燕诚没有回答,突然将身子一纵,飞过十丈的水面,然后脚尖在水中的那轮明月上一点,水花微溅,他人便已经上了岸边。
  青衣少女痴痴的望着水中那轮已经明月,只见水波漾处,那月亮已经化成了无数金色的碎片。
  白马踏着细细的碎步,在空蒙的云雨中穿行。
  马上的燕诚仰起俊秀的面庞看了看天色,却只见那白茫茫的烟雨萦回在身子的四周,三丈之外,一切便是一片模糊,再也看不清。他叹息了一声,继续延着那条蜿蜒的小路前行。
  雾气更加的浓了,他发觉自己象置身于一个飘渺的梦境之中。
  微湿的晨雾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调皮的将他身上的一切打的湿润了,再欢快的消退下去,终于不见。
  终于,他看到那小小的酒肆,淡淡的笼罩在一片缥缈的雾气中。
  他下了马,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走进院中。
  他的脚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去,竟然是一只酒坛。
  他低下头,捧起酒坛。
  这是一只龙泉窑的云釉胭脂水。坛子不大,光色如绢,釉水莹厚。
  他细细的看了一阵,又捧着前行了几步。突然停住了脚步。
  一只又一只的酒坛摆了好大的一片,几乎塞满了店内整个的空间,祭红、醉红、珊瑚、天青、东青、虾青、牙白、乌金、夹紫、翠羽、哥绿、抹蓝、蛋黄、金酱、美人祭、娃娃脸、玫瑰紫、西湖水、老僧衣……,一时间,雾气竟成了五彩的了。
  这数百只酒坛团团的围绕在一座小小的桌子周围,小荼正坐在桌子后,握着一只天青色的酒杯,向他微笑着。
  他压抑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
  “燕诚……”小荼轻轻的呼唤他。
  “嗯?”他专注的望着她清秀的小脸,今天,她的脸色有些异样的红润,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吧?
  “你终于来啦……”她发出一声长长的无限满足的叹息。
  “是啊,呵呵,我来了。”他轻声的道,“来和你喝酒啦……”
  “……你……不怕喝醉了么?”小荼低声的问。
  “不怕,……人这一辈子,总得醉上一次吧?”他微笑着道。
  “嗯。”小荼快活的点了点头,“来吧,我们喝酒,喝云烟过雨……”
  朦胧的酒气和雾气漫成了一片,将两人轻轻的围绕着。
  酒已经喝空了数坛,微醉的燕诚显得有些兴奋起来。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么好喝的酒啊,我真没想到,以后啊,恐怕我也要象你一样变成个小酒鬼啦!”说着,他笑着刮了小荼的鼻子一下。
  “嗯……嘻…嘻…”小荼伏在桌上,眯着眼微笑起来。
  “呵呵,你知不知道,我小的时候啊,也是个小酒鬼呢,经常半夜到家里的厨房偷酒喝,被我爹抓住了他就罚我抱着酒坛子扎马,一扎就一个时辰,可我还是忍不住要求偷,一直到我开心修剑,才戒了酒。不然的话,我今天可会成为一个大酒鬼呢!”
  “……喔……我……喜欢呀……”小荼含糊的道。
  “喜欢?喜欢什么?”燕诚不解的问。
  “……喜欢……大酒鬼,……小酒鬼喜欢……大酒鬼……”小荼轻轻的呢喃道。
  “呵呵”燕诚笑了一声,心中一片温热蔓延开来,他咬了咬下唇,继续道:“过几天,我就带你去我的老家看看,我们家可大着哪,你见了准头晕,不过呢,我自己住一个小院儿,还种了不少的牡丹,有些是别的地方都没有的,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不喜欢……花儿,喜欢……小狗儿……嘻嘻……”小荼的声音逐渐的微弱了。
  “那好啊!”燕诚高兴的笑着,“我们就一起养小狗,不只养小狗,还养小鸽子,小猫,小鸡,小鸭……”
  “嗯,……我……我还要……给你做…………”小荼的手一松,那只天青瓷的酒盏无力的歪倒在桌子上。
  燕诚呵呵一笑:“给我做饭啊,呵呵,我倒是真的想看看你的手艺呢,不过你做不好也没关系,我可是从万福楼的掌勺老唐那里偷了不少的手艺呢,炝虎尾和黄泥煨鸡都是我的拿手菜,你要是喜欢吃素菜,我就给你做诗礼银杏和鼎湖上素,都好吃的不得了呢,不过呢,要喝这云烟过雨,还是吃冰糖湘莲好,再配上满坛香,恐怕神仙也不及我们快活呢…………”
  不远处的疏林里,那坐小小的坟头在浓浓的雾气中若有若无。
  中年人正端坐在那坟前,举坛痛饮,酒水和着泪水将他的胸襟已经沾湿了好大的一片。
  一滴晶莹的水滴从空中落下,顽皮的打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骤然一惊,转头望去。
  只见空气中蒙蒙的云烟终于凝成了丝丝的细雨,模糊着青山碧水,惊湿了飞燕流萤,潇洒的穿过天地之间,依着风,无声的快乐的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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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物语

作者:杨叛

  我是一个小兵,守城的小兵。
  象我这样的小兵,襄阳有几万人。这些人里,有的是襄阳人,有的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大家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决不让蒙古人攻下我们襄阳城。
  襄阳城里最受人尊敬的就是郭大侠和郭夫人。十几年来,他们一直和襄阳同生死共存亡。要是没有他们,襄阳早就完了。
  郭大侠是个好人,对我们从不打骂。郭夫人呢?我不清楚,不过我感到,她要守住这里,恐怕一大半是为了郭大侠。她看人的时候,你总觉得什么都藏不住,那感觉让我很难受。
  郭大侠和郭夫人有个女儿,这个小姑娘一点都不象她的父母,成天的惹是生非。有一次过年,还让郭大侠的两个徒弟把鞭炮扔到我的身上。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郭大侠从别的地方捡来的?
  大家都说郭夫人是襄阳城里最美的女人。
  表面上我不敢说什么,但在我的心里还有人比她更美,那就是城东卖热汤面的茉莉。
  茉莉今年十八岁,比我小三岁,但和我却差不多一边高。
  她的一双眼睛笑眯眯的,象月牙儿。
  茉莉对谁都很亲切,不象郭夫人,总和弟兄们保持着一段距离。
  每天早上,我都要去城东喝一碗汤面。要是早上当值,就晚上去。
  去的次数多了,茉莉便认识了我。
  “干啥子哟,跑那么远,喝我一碗面。城西没有卖面的咯?”她吁吁叨叨的跟我说。
  我不答她,只是默默的喝我的面。
  渐渐的,她便也明白了。给我的面总比别人的多,还格外的加一把香菜末。
  那香菜末撒在碗里绿油油的,衬着红红的辣椒丝,很耐看——就象茉莉。
  今年,蒙古人又来攻了。是蒙古的一个王子带的军,听说是姓忽的。大家也不在乎,这么多年都守下来了,你个姓忽的就能攻下来?
  可是仗打起来,却很吃力。这次的蒙古兵和以前不一样,一个个都象是拼了命了。我们在城头把他们一批批的赶下去,他们又一批批的攻上来。城墙下的尸体一堆堆的象材垛子,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象一根材一样躺在那里。
  打仗后,便一直没去茉莉那里吃面了。心里虽然想得紧,可是没法子,大家谁不是咬着牙在城垛子下过日子。象赵二哥,都已经三四天没合眼了。
  那天,我正从箭孔中向下看,刘头在后面喊我,说有人来给我送东西。
  我回头一看,是茉莉!
  她挑着一担的热汤面从城东走到城西来看我,城东到城西,难道不是很远么?
  我低下头,一口口的喝着面。眼泪一滴滴落在面里,跟那绿油油的香菜末和红通通的辣椒丝融在了一起。
  茉莉走时,低着头对我说:“别的我不管,你可要活着来吃我的面喽。”
  我点了点头,做出我的承诺。
  三天后,有人来到了城里。
  是一个姓杨的少年和一个穿白衣的女子。
  大家看了那女子,都说是天上的仙女。
  他们说的对,但我的仙女却只是茉莉一个。
  那姓杨的少年刚一到就立了大功,在城头救了郭大侠。大家都说他了得。
  可是,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让人看了就难过。
  每一次他看那身边女子的时候,都象是生离死别前的目光——就象那天在城头茉莉看我的目光一样。
  我有个奇怪的想法,他一生的愁苦都将因这女子而来,也将因着这女子而去。
  而我和茉莉呢?我们之间,并没有那么深的阻重,我们会白头偕老吗?
  在这漫天的硝烟战火里,我暗暗的问自己。
  我并没有一个肯定的答案。
  几天后,郭大侠的两个笨徒弟私自去行刺蒙古人的主帅,被人抓住了。本来,这没什么了不起的,襄阳没有了那两个废物,照样守得住。可是郭大侠却要亲自去救。
  没有郭大侠,就没有襄阳。这道理人人都明白。可是他还是非去不可,我想,这就是大侠的悲哀。
  和郭大侠一起去的,还有那个姓杨的少年。
  我不知为什么要让他一起去,因为他救了郭大侠一次,大家就认为他还能救第二次?
  我沉默的看着他们离开,当我看到那少年的眼睛时,我突然轻松起来。
  那种目光,决不是去赴死的目光。那目光中,充满了希望。
  于是我想,他们是会回来的。
  他们果然回来了,只是受了伤。我是第一个发现他们的人,因为当时当值的哨兵中只有我仍然向大路眺望着,因为我仍然相信他们能够平安归来。
  大夫说,再晚一刻钟,两个人就危险了。
  生平第一次,我感到了骄傲。我救了郭大侠,便等于救了整个的襄阳——也等于救了茉莉。
  郭夫人也很感激我,她把我从城上调了下来。说等她丈夫伤好了后,还要亲自谢我。
  我想,这次应该能活着去吃茉莉的面了。
  第二天一早,城内起了火警。
  着火的是郭大侠家。
  我第一个拿起水桶,向郭大侠家跑去。
  郭大侠的伤还没有好,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襄阳就完了——还有茉莉。
  火并不大,火头却很多,显然有人故意放火。浓烟中,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
  敌人来犯了。
  我正想着如何冲进火里把郭大侠救出来时,身子突然一麻,被一个人背在肩上,头上被扣了一顶帽子。
  是那个姓杨的少年!
  他给我戴的是郭大侠的帽子。于是,我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这么做是对的,郭大侠是襄阳的救世主,而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灰衣小兵。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除了茉莉。
  敌人果然追了上来,我听到他们在搏斗的声音。
  突然间听到一声“着!”我的背上被锐器划过,传来一阵巨痛。
  他背着我又跑了几步,我又听到有个阴森森的声音说道:“小子,投降了罢!”
  然后便听他道:“郭靖给你!”将我抓起送到一个人的手中,然后又一脚将我和那个人踢下墙头。
  那人兀自抱着我大声欢叫:“我捉到了郭靖的,我是蒙古国第一大勇士的!”
  接着,又有两个人拽住了我的手足。
  三个人大力的一拉。
  恍惚间听见茉莉的声音——“别的我不管,你可要活着来吃我的面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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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雄

作者:杨叛

  正午的太阳照进了卧房,给天青釉描金八卦瓶镀上了一层宝光。空气中沁着淡淡的伽楠香气。
  顾笑亭站在案前,静静的品着眼前董叔达的秋风远景图。
  许久,他微微合上双眼,轻轻叹息了一声:“楼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董叔达既得王右丞之墨法,又取李将军之用色。无怪乎荆关之后,要以源为著了。”
  他的头上带着藏青色的东坡巾,一身月白的苏绸长衫,显得点尘不染。
  他的身后,文过桑用崇敬的目光望着自己的主人。
  顾笑亭突然失笑:“瞧我,怎么和你说起这些来了。对了,叫你来,是因为再过五天就是寒食了,邀客的帖子都发出去了么?”
  “回老爷的话,帖子昨个就都派出去了。如今只剩下城西望火堡司徒明老英雄的帖子还没发。因为是按老爷的吩咐,是用特意让镜博斋定做的。要用整张的金箔,时候就用的多了些。镜博斋的许师傅已经回话了,今天下午就可以取。明儿一大早,我就让人送过去。”文过桑恭敬的道。
  顾笑亭满意的点点头:“那就好,虎威镖局的帖子也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金总镖头说了不少感激的话,说是多谢您老看得起他,赏了他这口饭吃。”
  “唉——!这话过分了,”顾笑亭挥了挥手,“虽然他是我的世侄,平日里我也帮了他一些忙。可要是他金兆堂没有那个本事,我也没有扶烂泥的心思。”
  “话可不能这么说,谁不知在这应天府您是这个!”文过桑说着竖了一下大拇哥,“要是没有您的吩咐,虎威镖局能有今天?不要说城内的振武和平升两家容不下他,就是北五省的瓢把子们又怎么会让他安然无损的把镖运到地头?”
  “好了,好了,就你罗嗦!下去吧!”顾笑亭笑道,忽然又想起了一事,“对了,明天你到赵木匠家照我现在的床的样子再订一张,不过床腿要再高半尺。”
  “是,小的这就去办!”文过桑没有多问,因为他深信顾笑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它重要的原因。他曾花三千两银子订做过一只玉杯,结果就是这只玉杯要了鲁南神剑孟鹿阳的命!会沉默的人永远活得更久些,也活得更好。
  顾笑亭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哈欠。真不错,武当的案子已经成功的嫁祸给闽南的公孙世家了。“血影子”飞鸽传书,震天雷与云霄玉女夫妇已被狙杀于雁荡山口,以后敢对自己说“不”的人又少了两个。另外,凤阳的四海帮和扬州的锦衣门又归到了自己的铁骑盟的名下。算来算去,整个武林还能和自己作对的也只剩少林、武当、西天山大无畏宫这几个门派了。但少林、武当多是出家人,平时低调得很,大无畏宫又远在西玉域,瞿岳石那个老东西也快要入土了,听说他最近还要和大漠第一神刀呼儿阿吉决斗——好啊,最好是斗个同归于尽。这样,江湖上还有谁是自己冰蝉指和幻灵身法的对手!
  日光逐渐的西斜,将他的影子拉长,伸展。
  无由的,他感到一阵孤单,这就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吧。他有些怅惘的想。
  突然,走廊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甚至可以从那激烈的步子中听出对方的情绪!
  没有经过任何思索,他的身子象幻化般凭空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紫檀木大床的下面。幻灵身法!
  几乎同时,一个尖锐的女音在房中响起:“顾笑亭!你这个老狗才,你给我滚出来!你别以为你钻到床底下就能躲过去!我问你,你昨个是不是又和你那帮狐朋狗友去了翠风楼了?你个臭没良心的!老娘哪点对不住你了,你吃我苏家的,穿我苏家的,还用我苏家的钱去嫖女人?你就不怕老天爷用雷劈死你!今天我跟你没完………………”
  顾笑亭在床底下的暗门一抹,左手中多了一瓶暗红的波斯美酒,右手又摸出了一只正德窑红海水青花八仙酒杯,悠闲的自斟自酌起来。
  片刻后,那杯中之酒竟起了一层薄冰——冰蝉指!
  床外那高亢的怒骂还在继续着,顾笑亭却充耳不闻。美美的饮了一口冰凉香醇的葡萄酒后,他试着翘起二郎腿,可床实在太矮了。
  “早就应该让文过桑那奴才把床做好的!”他沮丧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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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之大者

作者:杨叛

  正当他已经感到绝望时,他看到了那座小丘。
  它真的很小,在这茫茫的水泽之中,就象个大海孤伶伶的小岛。
  但它已经足以承负得起他濒危的生命了。
  他拼尽全力游了过去,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抓住了几根野草,爬到了丘上。然后将脸庞贴在地上,狼狈的喘息着。
  大雨仍旧没完没了的下着,白哗哗的雨水落在他的脸上,打得他睁不开眼。不过谁管呢?现在,他终于将这条命拣回来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他不知道在这场大水中活命的人能有多少,这方圆千里大都已成了水泊湖泽,少数的几处高地都挤满了人。连插只脚的地方都没有。人们见到别的人游过来,就会用木棍和石头招呼。
  是啊,这时候,谁还能顾得了谁啊?
  他将心中的沉痛收了收,开始抬头打量这个刚刚令他得救的地方。
  小丘不大,只有约么六七丈的方圆,高出水面也只尺于,这令他心中一沉,雨照这样的下法,也就三四天的功夫,他便会失去这个救命的所在了。
  唯一令他惊喜的,是小丘的中央搭着一个小小的窝棚,大概是原来建在高处用来看瓜田的。还好,可以避避雨了,这些日子来他可是被淋苦了。
  猫着腰,他将头探进了窝棚,目光所及,发现在窝棚的一角竟然还躺着一个人,不由吃了一惊。仔细看时,却见这人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一脸的病容,双颊凹陷,双目紧闭,身上盖着条灰色的薄毯。那个人静静的躺在角落里,要不是身上的毛毯随着他的呼吸在缓缓起伏,简直和一个死人没什么两样。
  他钻进窝棚,坐了下来,试探着向那个人打招呼:“喂,老兄,你怎么了?”
  那个人的喉咙一阵滚动,口中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呻吟,样子非常的虚弱。
  他犹豫了一下,将身子趋向前去,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出乎他的预料,那人的额头并不烫,相反,倒是异常的冰冷。他又把住了那人的脉,开始摸不到脉搏,吓了他一跳,仔细切时,才感觉到心脏的跳动,这跳动十分的迟缓,比常人要微弱许多,似乎每一刻都有可能会停止,但却极有规律,隐隐的,似乎有某种力量在维系着它。
  那人大概也觉察到有人在身边,努力的睁开了双眼。
  当他和那人的目光一触,心中顿时一颤。
  那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啊。
  那目光是那样的呆滞,疲倦,充满着对茫茫人世丧失了热情后的绝望。不过,在更深的地方,还可以感到仍旧隐约存在的善良与宽容。
  定了定神,他轻声的问道:“你……生病了吧?”
  那人无力的眨了一下眼,算是回答。
  “别担心,你会好起来的。等雨停了,就会有人来救咱们的。然后再给你找个大夫,府城的妙手刘知道么?还没什么病能难得倒那老家伙哩!”他乐观的说。
  那人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眼中露出淡淡的伤感,抬头望着那低矮的棚顶。外面,是隆隆的雨声。
  显然,那人和他一样清楚的知道,这雨,是停不了的。
  “‘凤鸣九万里,七星耀神州。’你听说过这两句诗么?”他突然问。
  那人的目光突然一亮,向他望来。
  “这两句诗说的是当今江湖上最了不起的一位大侠,凤鸣是指他独特的长啸声,七星是指他手中的碧玉七星剑。他曾经将自己的万贯家产变卖,用于救济湖广的难民;他还一夜间扫平了危害川陕十余年的天狼寨;追踪千里,在藏变不毛之地诛杀了天下第一淫贼碧眼头陀;单骑独剑,在千军万马中刺杀了寇边不断的鞑靼马匪头子胡不阿拉;你知道他是谁么?”他又问。
  那人轻轻的点了点头。
  “是的,他的名字叫李圣尧。”他微微的一笑,“你知道么,我就是李圣尧。”
  那人的目光中露出无比惊诧之意。
  “你说,这天下间还有没有李圣尧做不到的事情?”他盯着那人问道。
  那人目不转睛的望着他,久久,唇边泛起一丝微笑,缓缓的摇了摇头。
  “所以,我一定会救你的。”他坚定的道,“因为我是李圣尧。”
  天边一阵沉沉的雷声响过,雨下的更大了。
  怎么办呢?这样下去的话,不要说救那个人了,恐怕连自己的命都会葬送在这洪水中的。
  浑浊的洪水卷杂着种种的乍物在他眼前奔腾着流过。他的目光突然一亮。“对了,要是能捞到几根木桩,就可以扎个木筏,载着两人离开了。
  他兴冲冲的转过头来,准备把自己的主意告诉那个人,希望可以激起他求生的欲望。
  待到目光落在那人的脸上,不禁心中一凉。
  明显的,那人的呼吸更加的虚弱了。是啊,这人大概已经困在这里好久了吧,要是三天不吃东西,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何况他还生着病?
  他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油布包。小心翼翼的打开,取出一个干巴巴的窝窝头,笑着对那人道:“呵呵,看,虽然我的招牌碧玉七星剑被大水冲丢了,可这个宝贝还在呢!来,吃吧!”说着,递到那人的嘴边。
  那人深深的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窝头,有些迟疑。显然他也深深的知道此时此地这样一个窝头意味着什么——那是活下去的希望啊!
  “来,吃啊,别客气……”他催促着。
  “那……你……”那人犹豫着。
  “我是大侠啊!大侠是不会饿的,一运气就挺过去了!你知道么,我可以几个月都不用吃东西呢!”他骄傲的道。
  那人终于将窝头接了过去,拿在手里,还那样愣愣的望着他。
  “快吃啊,快点……”他在一边鼓励着。
  那人缓缓点了点头,微笑着轻轻的咬了一口,眼角慢慢溢出泪花。
  他吞了一口口水,站了起来:“你慢慢的吃,别噎着,我到外面看看。”说完,钻出了窝棚。
  一出来,他便紧紧的闭上双目,胃里传来的饥饿感让他一阵的眩晕。他几乎忍不住再转回去请那个人将窝头让给自己一半。但他终于没有,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双手紧紧的握成拳头,喃喃的对自己道:“别忘了,你是李圣尧啊!”
  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狂野的肆虐着大地。
  水渐渐的涨了起来,更糟糕的是,汹涌的洪水还在逐渐的动摇着他们赖以保命的小丘。
  他拼命的睁大了眼,希望可以看到顺水流下来的木桩。
  雨水打进了他的眼里,他咒骂了一声,抹了把脸,继续瞪着眼睛向水面看去。
  老天爷终于开了眼,一条粗壮的巨木被洪水翻卷着,半沉半浮的漂了过来。只是,离着这小丘稍稍远了一点。
  他灵机一动,除下自己的腰带,紧张的等候着。
  就在那木桩飘过小丘的一瞬间,他猛的将腰带甩出,缠到了露出水面的那一头上。
  巨大的拉力将他的身子一带,一下子被拽倒在地,要不是他紧紧的抓住地上的一蓬野草,就掉到水里了。这力量扔拖着他,他感到自己已几天没有进食的身子竟是如此的虚弱,简直无法抓住那湿漉漉的腰带。
  更可怕的是随着暴雨而来的飓风,吹得他难以定住自己的身子。
  突然他大吼了一声:“我-是-李-圣-尧!!!”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的一拉,将那根巨木拉到自己的身边。他探手死死的抱住它,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它拖上小丘。然后筋疲力尽的仰天躺在地上,任雨水鞭挞着自己。嘴里仍喃喃的道:“我…我是李圣尧,天下间……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我是…大侠…李…李圣尧……”
  大水奔腾着从他的身边汹涌而过,狂风席卷着周遭的一切。
  他再也无法捞到另外的木头。
  拖着疲倦的步伐,他回到窝棚中。那人显然已吃完了那个窝头,脸色好了许多。见他进来,目光中露出喜悦欣慰之色。他感到一阵羞惭,当别人已经将希望寄托在自己的身上时,自己却要让他失望了。
  一根木头,是无法救得起两个人的。
  他坐下来,呆呆的望着眼前的空地。那里,泥土已经开始湿润了,而狂风中,这小小的窝棚也已经开始颤抖了。不久后,这个窝棚就会被狂风摧毁,小丘会被洪水吞没,他们中的一个将从这世上永远的消失。
  他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明亮的色彩。“是啊,我是李圣尧啊!”他用弱不可闻的声音告诉自己。
  然后他跳了起来,走到那人的身边,用不可质疑的口吻道:“这位大哥,你听我说,我已经捞到了一根木头,可以用腰带把你绑在上面,顺水飘下去。只要你能坚持几天,就可以得救了。你……你千万要坚持住啊!”
  那人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他,许久,方才双唇轻轻颤抖着问道:“你……呢?”
  他的心中蓦的一酸,然后又是一阵温热,勉强笑道:“不要担心我,我肯定没事的,因为我是李圣尧啊!天下间没有什么能难得住李圣尧的!”
  说着,将那人连着毯子扶了起来,向窝棚外走去。
  刚刚走出窝棚,一阵狂风便将他们藏身的窝棚凭空掀起,吹落到滔滔的洪水中。
  他吃了一惊,忙将那人扶到那根巨木旁。此刻,洪水已经没到了他们的脚踝。
  正当他准备用腰带将那人捆到巨木上时,那人突然一探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突然感到全身失去了力气,被那人一拉,便坐到了那巨木上。
  那人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异样的红晕,迅捷的将他绑在了巨木上。
  “你……你这是做什么……你……快放开我……”他着急的嚷着,不知为何,却使不出一丝的力气。
  那人将他绑好,松开了他的手腕,又紧紧的握住他的手,那人握的是那么紧,以至于他感到心中都是一阵阵的疼痛:“谢谢你,我本以为……”那人突然说不下去,只是深深的望着他,目光中流露出无限的留恋与祝福“你……可要好好的活下去啊……”又停顿了一下,将一只长长的包裹塞到他怀中,“这个给你!”
  他只觉着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得满面都是,带着哭音喊道:“我救不了你了!我…我并不是什么大侠,我也不是李圣尧……”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流在一起。
  那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虽然不是李圣尧,但你是一位大侠,一位真正的大侠!”说着,那人的手一松,洪流卷着他和那活命的巨木向着远方飘去。
  洪水流的太快了,眨眼间那人的身影已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随即不见。可是他知道,那人仍遥遥的望着自己,忽然那远方天际处传来一阵清朗的长啸,啸声激越,直入云霄深处,未几,突又中断。
  他心中一震,抽出一只手打,开那个包裹。
  他望着包裹中的东西,突然呆住了,突然间失声痛哭,哭的象一个孩子一样。
  包裹里面,一个咬了一口的窝头静静的摆在那里,它的旁边是一把样式奇古的长剑。
  纵使在这茫茫的大雨中,那剑鞘上碧绿的七颗小星仍放射出最美丽的光芒。

Sunday, July 29, 2007

抢啦


白色剩7团全抢了




粉桔段染只剩两团, 别的段染色都不大好看


白色一团有400克, 和通常的50克线团做个比较


100%棉, 比K香水粗, 不如K棉细腻, 用4.5毫米棒针织了个小片, 挺舒服的


在Micheals抢的, 原价8.99刀, 折来折去2.40刀一团, 约合人民币20元8两, 比K棉便宜多了,还省邮费. 段染色每团340克

Wednesday, July 25, 2007

盛夏白衫(完成)


8月2日 大功告成



Aug 01, 07 忙了几天7月作业, 白衫搁下了, 昨天一鼓作气把前片织完



July 26, 2007 后片完成



July 25, 2007


春天的红衫织大了, 比我的SIZE要大上至少两个号, 这不, 养精蓄锐三个月,重拾棒针,非要织一件合身的.


材料: 织美绘纯棉合3股极细竹纤维


针号: CLOVER棒针#3(3.25MM)


SIZE: 等我织好了再量


图样选自: ヨーロッパの手あみ2005春夏